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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妃没有说话,直到被宁氏扶着坐下,一杯热茶塞进她的手里,冰冷的手逐渐回温,涣散的意识也随之归来了。她张了张口,叫了一声“嬷嬷”。

宁氏被她叫得心都碎了,太子妃是家中长女,还不到两岁的时候,夫人就诞下了第二胎,是个男孩儿,太子妃又是姐姐,又是女孩儿,自然不如弟弟得父亲母亲宠爱。看母亲抱着弟弟,年幼的小女孩儿便泪眼涟涟地来找她,她奶大的孩子,怎么不心疼呢?小时候命苦也就罢了,长大了又没嫁得良人,外人只道当太子妃体面,是未来的皇后,可她晓得的,多少苦,太子妃都是朝肚子里咽的。

宁氏哽咽,连声应她,“奴婢在呢,您心里有什么为难的,跟奴婢说。”

“母后……”太子妃张了张嘴,觉得母后这个称呼,此时说出来,真是令人作呕,顿了顿,改口道,“她让我,用媛姐儿为刘兆求情。”

宁氏听得一脸疑惑,“用皇太女求情?”

“她给了我药,让我给媛姐儿服下。陛下恼怒刘兆,欲废储君,皇后想用媛姐儿的性命,来博取陛下的同情。”太子妃木着脸,解释道。她想起孙皇后说出这话时的神色,轻描淡写的语气,只觉得身上发冷。

她当时自然是不肯的,张口就拒绝了。

“母后,这法子未必有用的。储君之事,是朝堂大事,如何是媛姐儿一个孩子,便能左右的。”她绞尽脑汁来论证这法子的荒谬。

孙皇后却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,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,拍了拍,力道很轻,声音也很轻,“有用的。陛下只是生气,只要有件更大的事,把这事压过去。你想想,若你是陛下,孙女病重早夭,你可舍得去严惩痛失爱女、伤心欲绝的儿子?人心都是肉长的,痛不痛,只看你用的力够不够。”

“你还年轻,往后还会有更多孩子的。本宫和兆儿,都会记得你的功劳。你想想,陛下废储,对你又有什么好处,只要兆儿好好的,你依旧是尊贵的太子妃,一荣俱荣,一辱俱辱的道理,想必无需我教你,是不是?”

宁氏听到这里,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虎毒不食子,天底下怎么会有亲祖母,说出这样的话?但她很快想到,皇后不仅是祖母,更是皇后,是太子妃的婆母,是说一不二的长辈。

太子妃若不答应,一个不孝、忤逆的罪名,便可治她的罪,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
这背后的道理,宁氏知道,自小熟读女德的太子妃,自然不会不知道,皇后对别人,也许还有所忌惮,但对她,却是无需有任何顾忌。所以,皇后连威胁的话,都没有说,大概是觉得,她除了答应和妥协,还有别的法子吗?

可是,自嫁进东宫,太子妃自认事事以婆母夫婿为先,恭谨孝诚,不敢有片刻的怠慢,即便刘兆的风流行径,让她颜面无存,她也不曾有过抱怨。

她为的什么?不过就是为了女儿,一切的隐忍、妥协,都只是为了媛姐儿。

她怎么可能去害她,那样小小的孩子,柔软地叫她母妃,睡觉的时候,要贴着她才能睡着,小小的手,握成拳头,抵在她的胸膛。她抱着她的时候,整颗心都柔软得无以复加,她宁肯自己去死,也不会去害媛姐儿。

“嬷嬷,我宁愿自己死……”太子妃颤抖着,抓住宁氏的袖子,哑声道,“我宁愿自己去死,她还那样小啊,我第一次抱她的时候,我就想,皇后不喜欢她,刘兆因她是女孩,连看都懒得看,那个时候我想,就算给我十个儿子,一百个儿子,我也不换的,绝不换的。”

宁氏亦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,只能流着泪。

……

刘兆回来时,已经是深夜了。

守门的小太监听见动静,赶来开门,被他当胸狠狠踹了一脚,摔到地上,后背撞在石柱上,疼得立刻勾起了腰。

刘兆被帝王一阵质问,吓得肝胆俱裂,回到东宫,心里那股暴虐却涌了上来,他狠狠踩在那太监的手上,“狗东西,连你也敢看不起孤!你算什么东西,断子绝孙的玩意儿,也敢看孤的笑话?!”

太监不敢喊疼,自东宫被带走了一批人后,一直没有再派新的太监宫女来,人手不够用,以往轮值的班,如今都是他一个值了。是太子妃体谅他们,定了亥时后就不用守门的规矩。但这个时候,他也不敢解释什么,只跪趴着求饶,刘兆觉得没意思,才一脚踢开他,疾步朝里走。

回到殿内,刘兆怒吼,“拿酒来?!”

太监赶忙捧来酒,刘兆灌了自己一壶,身形一晃,眼前不由得出现自己跪在父皇面前,抱着他膝盖痛哭流涕的画面,霎时又闪过父皇阴沉着脸,一句句问得他哑口无言的画面,心头暴虐心起,一把抓起桌上放着的酒壶,狠狠朝地上摔去。

太监被这动静吓得不敢作声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偏偏这又惹了刘兆的眼,他立刻想起,自己当着那些下人的面,跪的那数个时辰。

“都给孤滚!滚得越远越好?!都给孤滚!滚出去!”

他一边骂,一边将桌上随手抓来的茶盏茶壶,朝外丢去。几个太监躲避不及,被砸得连连后退,都怕触了刘兆霉头。

刘兆气急,一直将身边人赶得一个不剩,才回到屋里,将屋内所有瓷器,砸得一干二净,还不觉解气,又拿起酒壶灌酒。

太子妃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喝得醉醺醺的刘兆,和空无一人的庭院。

她是来求刘兆的。媛姐儿再如何,也是刘兆亲生的女儿,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她也要来求,求刘兆让皇后收回成命。

看见满地的碎瓷片,太子妃没有理会,她踩着瓷片走到刘兆身边,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,轻轻喊了声,“太子……”

刘兆已经醉了,没有反应。

太子妃抬起手,轻轻碰了刘兆一下,正要叫他,却见刘兆猛地暴起一般,“孤让你们滚!都滚!”

太子妃吓得朝后退了几步,后背抵着门,刘兆见她不走,皱着眉摇摇晃晃站起来,嘴里嘟囔着,“不滚是吧?”一边环顾四周,迷蒙的双眼捕捉到床铺边放着的鞭子,那是他跟太监玩情趣的时候,用的鞭子,自然是没有用在太子妃身上过。

但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,哪里会理会这些,上前一把抓住,回身抬手就要朝太子妃抽去。

眼看着鞭子朝自己闷头抽下来,太子妃避无可避,只能闭眼打算硬生生抗下这鞭子,就在这时,她听到“砰”地一声。

仿佛是什么人重重摔在了地上。

太子妃急急忙忙睁开眼,整个人傻在那里,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
刚刚还拿着鞭子要打她的刘兆,此时整个人呈现一个坐着的姿势,他坐在地上,双腿直直地朝前伸着,前额有血,缓缓地流下来,一滴滴滴在他的衣襟上。

太子妃沿着那滴落的血,一点点朝上看,目光落在那根从刘兆后脑贯穿他整个颅骨,直直地捅出他的前额的铜针,瞳孔猛地放大了。他一脚踩在自己亲手砸碎在地上的茶壶碎片上,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后一仰,头正正撞在落地铜制烛台那根铜针上了。

“救我……”刘兆朝面前人伸出手,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,“来人……来人……”

他想动,但那根贯穿他前后脑的,长达七寸的铜针,和沉重的落地铜制烛台,是一体的。把他牢牢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,挣扎不得,像一只待宰的猪,扭动着躯体。

太子妃下意识要张口喊人,却在那个声音从嗓子里钻出来的前一刻,闭上了嘴。她靠着门,闭着嘴,胸口剧烈跳动着,满脑子都是。

刘兆要是死了,她的媛姐儿,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

刘兆要是死了,媛姐儿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

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颤,恍惚过后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让刘兆去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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