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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任她唤了一声又一声,无人回应,只有夜风呜咽,如人哭泣。
木然抬手抚上面庞,眼眶下湿而凉,手指继续下移,移到下颔上,那里,挂着一颗大而凉的水滴。手背由左至右,抹去那滴水珠,高令婉忽然抬起双手捂住脸,压抑地哭出了声。
满天星光下,一个女人低低地抽泣着,纤柔的肩膀不住耸动,偶尔有一两声哽咽压抑不住地冒出来,突然拔出个高声。
翌日,高令婉发起了高烧。伺候她的宫女吓坏了,连忙报告给了宇文邕,宇文邕带着太医院几名太医火速赶来。
几位太医给高令婉会诊后,宇文邕问,“朕的师姐怎么了?”
太医院的郭院判控背躬身道,“启禀陛下,胡姑娘乃是感染了风寒,外加情志不遂,肝气郁结。”
宇文邕皱了下眉尖,情志不遂?他不会给人看病,不过中医术语却懂得不少,这得益于他当年帮高令婉背了不少医书。
所谓情志不遂,乃是指一个人的意愿不得实现,郁结于心肝。情志不遂会导致很多病症,比如癫狂病、百合病、脏躁、郁症、不寐等等。小师姐的情志不遂,是因为宇文护,还是因为自己不放她走?
怀揣着满腹的疑惑,宇文邕让太医尽最大的努力,用最快的时间治好高令婉。高令婉烧得实在吓人,一个人烧太久,脑子会烧出毛病的。
几名太医凑在一起,再三斟酌,合开了一个方子。几人一致认为此方最对高令婉的症,高令婉吃了这个药后,必定可见速效。然而,事所愿违,高令婉连服三剂后,半点效果没有,依旧高热不退,而且还说起了胡话,不分黑天白天地说。
胡话的内容很庞杂,有娘,有外公,有师父,有玄朗,还有……宇文护。
宇文邕不在的时间里,两名宫女轮流守在高令婉床边,宇文邕下了朝,这两名宫女退到外间,宇文邕在高令婉的房间里阅览奏章,他听到了高令婉的胡话。
有些胡话,他听明白了,比如娘、师父、玄朗,有的,他听不明白,比如外公。他知道小师姐的祖父是齐国的咸阳王斛律光,还真不知道她的外公是谁,而小师姐又是为什么不住地叫外公?
听到宇文护的名字从高令婉的口中吐露而出,宇文邕停下了批阅奏章的笔,他一动不动地听着,脸上不见任何表情。
半个多月后,高令婉的烧勉勉强强地退了下去,不过却又添了胸闷、气短、心慌、眩晕的新毛病。不能下地,稍一动弹,马上就天旋地转。太医们又是一番绞尽脑汁,开出了几个方子,不过,这些方子用在高令婉的身上收效甚微。
太医们着急,宇文邕比太医们更急。身为医者,高令婉不但会给自己号脉,还会给自己开方,她知道开出什么样的药方,自己能好,也知道自己的病其实和药的关系不大,受心情的影响更大。可是,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,也可以说,她不想控制。
她想折磨自己,她想以苦治痛——以自己身体所受之苦,治疗那人留给自己之痛。
下了朝,宇文邕来看高令婉,顺带着告诉了她一件事,“明天,他就要入土了。如果你想,今天还可以去看他一眼。”说话时,他偷眼观瞧高令婉。
宇文邕说这话时,高令婉半躺半靠在床榻上,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卷医书。半个多月病下来,原本丰润的腮塌了下去,皮肤也干了许多失去了光泽,嘴唇的血色比健康时浅淡了不少,整个人看上去像笼着一屋轻雾,不光鲜,不透彻,然而,别具了一份病弱、娇柔之美。
听到宇文邕的话,高令婉的眼睫一闪,“不去。”她几乎想也不想地摇了头。
这个话题就此打住,二人谁都没有再提。
宇文邕又在高令婉这里呆了一会儿,偶尔,跟高令婉说句话,高令婉淡淡地回他。这样的光景,让他生出错觉,恍然自己和高令婉又回到了清虚观的时光。
下午,内侍来传报,大冢宰宇文宪在御书房等候,有要事和宇文邕商量。
听到“大冢宰”三个字,高令婉的心一抖,马上想到了宇文护。在她心里,大冢宰是个专有名词,只为宇文护所有。
宇文邕匆匆离去。
宇文邕走后,高令婉放下了医书。
玄朗问她要不要再去见那人一面,她不去。那个人的面目已经深深印在了她心里,只要她想,随时都可以看。
当天夜里,高令婉梦见了宇文护。梦中的宇文护,头脸干净,一身洁净华服,还是往昔模样。梦中,她站在原地,宇文护无声走近,低下头伤感地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将她拥入怀中,紧紧搂住。
宇文护的两条胳膊,一上一下地箍着她,箍得那么紧,紧到她快喘不过气来。过了一会儿,宇文护松开了手,凝望着她向后退去。宇文护身后,黑雾弥漫,宇文护的身影,渐渐隐没在黑雾之中。
她急了,直直地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。可是,她的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护的身体隐没在雾气之中,她急得大叫,“宇文护——”
两腿用力一蹬,高令婉醒了过来。
很快,帐外传来值夜宫女关切的声音,“胡姑娘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我作了恶梦。”抬起手,高令婉摸上自己的脸,指下,泪湿一片。
高令婉生病不久,李娥姿的儿子也病了,好好的孩子,突然整宿整宿地不睡觉,又哭又闹。太医们看了个遍,药方子开了十几个,没一个管用的,那孩子就是不好。肉嘟嘟的圆脸蛋哭成了瓜子脸,娇嫩的小嗓子也哭哑了。
叱奴太后急得牙疼,一边的腮帮子肿起来多高,又红又肿又烫手,她捂着腮帮子痛骂太医,“一群废物,连个娃娃都治不好,要尔等何用!咝——”
叱奴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对叱奴太后说,小皇子兴许不是病,是中邪了,要不,找个术士给看看?
叱奴太后病急乱投医,连忙命人找来一名术士,据说,该术士是个有大神通的,谁家大人孩子招惹了邪祟上身,只要他一来,马上邪去祟除。
叱奴太后花了重金,用白牛朱轮车将这位有大神通的术士请进了宫。尽管先前在清虚观作了八年道士,不过,宇文邕根本不信鬼神之说。他劝叱奴太后也不要信,叱奴太后拧着眉毛,高声怒斥,“你自去管你那小师姐,本宫的事,用不着你来管!”
宇文邕对李娥姿的儿子从来不亲,近乎不闻不问,叱奴太后对此相当不满。他把高令婉接进宫,除了睡觉、上朝,几乎长在了徽音殿,也很让叱奴太后生气。
母子俩不欢而散。
当着叱奴太后和几名围观者的面,术士故弄玄虚了一番,穿着花里胡哨的宽大法衣,仗着一把桃木剑,在小皇子的床前蹿蹦跳跃,看得这几名围观者一愣一愣的。
因为早前嚎哭了好多天,哑子哭哑了,小皇子对术士的举动虽然不满,然而有心无力,根本哭不出来,只能哼哼着不住地蹬着两条小腿。
蹿跳完毕,术士半恭敬半倨傲地问了李娥姿和叱奴太后一些问题,主要是问李娥姿,然而许多问题,不等李娥姿回答,叱奴太后已经抢答完毕。
术士问宫中是否有宫外的人住进来,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?叱奴太后马上想到了高令婉。
听完叱奴太后的回答,术士运指如飞,两手的姆指不停地在其余四指上点来点去,点到一定程度,他停了下来,语出惊人,告诉叱奴太后——小皇子既非染病,也非中邪,而是宫里那名不速之客克着了小皇子。
不速之客的命硬啊,小皇子的小胳膊小腿小身子骨,根本不是不速之客的对手。小皇子想保命,不速之客就必须离开皇宫,而且,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。